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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时期桂军“七千俘虏”真相
来源:《百年潮》2019年第8期        发布时间:2019-09-24
孙伟
(中国井冈山干部学院教授、博士后)
  众所周知,湘江战役是长征时期历时最长、规模最大、战斗最激烈、损失最惨重的一仗,让人刻骨铭心的是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八万六千余人,通过第一至第四道封锁线特别是湘江战役后,总人数锐减至三万余人。红军减员严重主要除了作战牺牲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伤病掉队及被敌人俘虏等。湘江战役发生在湘江的上游即广西境内,此时国民党各派军阀之间尔虞我诈,李宗仁、白崇禧本来“守土有责”却又玩忽职守,借故将主力南移恭城,让湘江防线几乎不设防达数日之久。此举受到蒋介石的严厉斥责和湘军何键的挤兑与羞辱,桂系也因此背负了“故意放红军一马”之名。
  白崇禧一方面极尽狡辩之能事。据汤垚回忆,蒋介石来电责问:“共匪势蹇力竭,行将就歼,贵部违令开放通黔川要道,无异纵虎归山;数年努力,功败垂成。设竟因此而死灰复燃,永为党国祸害,甚至遗毒子孙;千秋万世,公论之谓何?中正之外,其谁管兄等与匪无私交耶?”白崇禧也毫不示弱,复电反驳,“职部仅兵力十八九个团,而指定担任之防线达千余公里,实已超过职等负荷能力”,“虽然职部龙虎、永安一战,俘获七千余人,以较钧座竭全国赋税资源,带甲百万,旷时数年,又曾歼敌几许”?这里特别提到俘获红军七千余人,而雄兵百万之中央军多年“剿共”的战果又如何呢?这把蒋介石驳得哑口无言。
  另一方面为了证明桂军与红军作战中也是很卖力的,白崇禧事后还亲自导演出一场“七千俘虏”的闹剧。他将红军过广西特别是湘江战役期间的被俘人员共计七千余人,拍成了一部影片,到处放映,借此故意炫耀桂军的“战绩”。另外,还煞有其事地写入历史,企图混淆视听。白崇禧在回忆录中写道:“俘虏共军七千余人,获枪械三千余支。我方为纪念此一大捷,特摄七千俘虏之影片。”1958年李宗仁在美国这样回忆,红军“狼狈溃窜,伏尸遍野,死伤万余人,被俘七千余人,造成抗战前剿共战役中罕有的大捷”。虽然,李宗仁没有直接参与其事,但多年后仍对七千俘虏的提法深信不疑,可见这个敏感的数字和那部纪录片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以至信以为真。国民党历来惯于虚报数字,这次又是一场遮人耳目、自欺欺人把戏,虽然轰动一时,但最后不了了之,没有下文。那么,历史真相究竟如何呢?我们可以借助一些回忆录和电文予以还原。
  时任桂林区民团指挥部参谋长的虞世熙在《阻击红军长征经过桂北实纪》一文中,以亲历者的身份专门揭露了“七千俘虏”的内幕:
 
  红军过境之后,新桂系开动宣传机器,大肆吹牛,说击溃红军,俘获数千之众,甚至不惜伪造事实,制成“七千俘虏”影片来夸耀它的“战功”。所谓七千俘虏,原来是这样的:当红军大军过境后,沿途遗落一些病兵和因足痛不能行动的士兵或担伕,当时好些乡公所曾打电话来问我对这些兵伕如何处置?我叫他们将这些落伍的兵伕送到县府来,同时报总部请示。各乡送来的落伍兵伕,我指定城北小学校为收容所,每天每人发给伙食费两角,共计收容了三百人左右(兴安、灌阳两县也收容了一些,但数目不详)。在收容完毕之后,即接总部来电话要县府把这批落伍兵伕送到桂林交由桂林区民团指挥部转送南宁总部。由于人数无多,他们就厚颜无耻地雇请一些平民化装成“俘虏”,制成“七千俘虏”的影片,并把这部影片运到各地去放映。白崇禧经常对群众演说时,都夸耀桂军击溃红军的“战绩”,并且责备蒋军“剿共”不力。其中有两句最滑稽的讽刺话,如说:“蒋介石叫他们(指蒋军)去‘剿共’,他们偏要‘抗日’(指晒太阳)”。
 
  由上可见,白崇禧将红军过广西期间沿途落伍的一些伤病员和兵伕,约数百人全部送往南宁总部。还雇佣了一些老百姓,加上各地民团分子,他们化妆后穿成红军的样子,经过拍摄加工,一部“七千俘虏”的纪录片就出炉了。实乃桂系扩大战功、欺世盗名之举,当然也是白崇禧向蒋介石表明桂系“追剿”红军有功,并进一步向国民党中央讨要军费之理由。
  黄启汉(时任国民党军第四集团军总政训处处员、少校秘书)从另一个角度回忆了这件事情:
 
  连在前线的第七军军长廖磊,始终得不到红军主力何时经过何地的确切情报,常常发现所得情报落后于红军主力实际行踪约三天之久。廖磊跟踪尾追,捉住了几百个跟红军长征掉队的老幼农民,李宗仁、白崇禧就叫他们宣传机构—一总政训处大事宣传,说什么获得“七千俘虏”,比“中央五次围剿以来任何一次战功都大得多。”白崇禧还叫他们总政训处长潘宜之,赶快拍制一部电影。当然少不了向蒋介石“报功报喜”。潘宜之问白崇禧如果蒋介石要我们把“七千俘虏”解到南京去怎么办?白说:“那有什么困难呢,就告诉他全部遣回原籍了。”
 
  可见,由于红军的保密工作做得好,桂军并不知晓红军的真正意图与作战计划,当然,这也符合桂军的“追击”而非“堵击”的理念,何乐而不为?这里说得更直白,他们捉住的就是几百个跟随红军掉队的老幼农民,却大肆渲染,拍成电影后还向老蒋“报功报喜”。有意思的是,当被问到万一要把这莫须有的“七千俘虏”押往南京怎么办?白崇禧说,就答复已经遣送回籍了。看来,除了避免与红军主力正面交锋血拼之外,是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倒这个“小诸葛”的!
  据时任国民革命军第四集团军总司令部政治训练处宣传科少校处员周游介绍,他们率领一个电影队到兴安,红军已经走了。就在兴安县城外收容了由各处送来的一些跟随红军长征的掉了队的男女老幼,其中还有背孩子的妇女。总共约有一百二三十人。这些人,都由电影队作为红军俘虏摄了影,上了镜头。另外,华江千家寺烧了十多间房子,这是桂系尾随红军部队的第七军因不慎失火烧的,周游带着电影队去把残余的烟火及颓墙断瓦等尽量上了镜头。后来这些都做了制造《七千俘虏》电影的镜头材料。随后,电影队回南宁拍摄《七千俘虏》电影纪录片。所有俘虏战利品等镜头,都是由民团扮演的,全是假的。
  下面,我们再从几封国民党的电文中,可以看出该闹剧是如何一步步演变而来?白崇禧对此事最后又是如何“收尾”的?
  据1934年12月6日《云南民国日报》第二版载,“中央社香港4日电:白崇禧3日晚电粤告捷,略谓此次犯桂共匪,现全被击溃,计划后激战三日,歼匪千余,缴械二千余枝,俘获二千余名,内有原属李明瑞部之桂籍匪五百余名,均已解省感化,其余外为湘赣藉,现决解送中央处置云”。这一报道还是有些靠谱的,此时湘江战役的主体战场已基本结束,红军被俘数为二千人。其中除了本地籍的之外,绝大部分为湘赣籍,前者留在本省“感化”,后者将交由国民党中央处置。
 
蒋委员长虞酉京参电
(1934年12月7日17—19时)
  邕宁  李总司令:
  冬午、戌电均悉。贵部与匪主力激战五日,俘获五千以上,具见官兵奋勇,深堪嘉慰。所拟追剿部署亦甚妥善。希与友军切取联络,努力穷追。所俘匪众,可就近送交芸樵处置。除电知芸樵外,特复。中正虞酉参京印。
 
  虽然对于桂军之前洞开湘江防线很是愤怒,但对于后来的湘江激战及桂军的追击,蒋介石还是基本认可的,特别是得知桂军俘获了五千多红军。一二天之内,红军的俘虏数就翻倍了,可能是层层上报的时候故意添加了数字。老蒋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把此事当真了,让白崇禧继续率部追剿红军,并将这些俘虏就近移交湘军处置。
 
白崇禧呈李宗仁请示处置匪电
(1934年12月13日19—21时)
  广州  总司令李钧鉴:
  某密。共匪自窜入桂境以来,选次大战之结果,被我军俘获共匪伪官兵七千以上。本拟解交芸樵处置,但由陆运道远且长,沿途逃散必多。禧意拟将该俘匪由桂林雇民船送梧,再易轮船运粤,经粤汉铁路至韶关,请中央派员接收处置,或押解入赣,使其各自为农。如何?聆覆。职崇禧叩元戌。
 
  这是白崇禧发给第四集团军总司令李宗仁的一封电报,由于李在广州待的时间很久,所以对前线战局的了解主要来自白的汇报。此时的红军俘虏已经上升到七千多人了,根据蒋介石的命令,本来应该交由何键部处置,但因陆路遥远,沿途必然会有逃散现象,为安全起见,准备从桂林雇船由水路运往广东,再由粤汉铁路送到韶关。然后请中央接收处置,或押解到原籍江西。到底选择哪个方案,要李宗仁最后定夺!这显然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舍近求远,加上运送七千多人,管吃管住,真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这还属于一种自我标榜,如此多的俘虏谁都不会要,肯定会让桂军自行处理。李宗仁对该电文的内容自然深信不疑,会例行公事地把这份电报转发给蒋介石、陈济棠等。
  香港《循环日报》于1934年12月15日刊发《桂林行营电告窜匪在桂损失情况》的报道:
 
  桂林来电急。(衔略)。此次西窜之匪,号称十万,但综合接战以来情报,实数不过五万人。自经本军在富、贺、灌、全、兴、龙迭予痛击,先后毙匪经掩埋者约三千余人,俘虏达六千,获枪四千余支。此外逃散落伍之匪,及遗落民间枪支,为数仍不少。计算匪在桂境损失兵力,当在万余。残匪现分两路逃窜,大股窜至通道、下乡一带,一部由广南、长安堡、双江口窜牙屯堡,已出桂境,我军仍跟踪追剿。
 
  此前说俘虏红军七千,这里又说是六千。而数字来源应该都是桂系方面,翻来覆去,口径不一,不过后来坚持七千红军俘虏之说,以免“露馅”。
  据李宗仁回忆,他还准备把这些俘虏“送”往上海:
 
  当共我两军正打得血肉模糊之时,中央追兵却在湘中一带作壁上观。京沪一带CC系的报纸,更鼓其如簧之舌,极尽颠倒黑白之能事,说共军已和我军妥协会作云云。因此,在共军被我击溃之后,我即发一急电给上海市长吴铁城。略谓,此次共军西窜,我军加以堵截,在湘、桂边境发生激战,共军为我击伤击毙的几万余人,生俘七千余人。俘虏之中,湘、粤籍的约三千余人,已就地设法遣送还乡。其余四千余人,都是共军在苏、浙、皖、赣一带,裹胁来的,就地遣散不易,弟拟租用专轮,将该批俘虏,分批远往上海,敬烦吾兄就便遣散回籍,庶使被胁良民返乡务农,并慰其父母妻子喁喁之望,实为德便云云。
  吴铁城得电后,立即回电说,请将俘虏就地遣散,千万不必运来上海云云。在我和吴市长数度电报往返后,全国非CC系的报纸俱有报导。因而CC系报纸造谣中伤的阴谋,适自暴其丑,从此不敢再度造谣了。这也是剿共战役中一段有趣的小插曲。
 
  从上可见,李宗仁基于这七千俘虏中有四千余人的籍贯是苏、浙、皖、赣一带,准备分批运往上海,再由上海遣散回原籍务农。上海市长吴铁城当即予以拒绝,千万不要把他们运到上海,我可承受不起。这个答复是桂系希望看到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故意将这些往返电报频频见诸报端,就把桂军“剿共”有功、俘虏红军七千之事给“做实了”。
 
李总司令宗仁致陈总司令济棠电
(1934年12月18日)
  广州  抄送陈总司令勋鉴:
  顷据白副总司令筱电称:“得何总司令芸樵电,遵蒋委员长电,接收俘匪解赣。现定于号日由兴、全、灌分批起解至黄沙河交湘军接收,约两星期可竣事,解粤拟作罢论。崇禧筱行副印”等语,特电察照。弟李宗仁叩巧。
 
  从上文我们知道两个信息,李宗仁已把之前的押解红军俘虏到广东的方案告诉了陈济棠。但是12月17日得到白崇禧的电报,说何键执意遵照蒋介石的命令,从12月20日开始,分批接收这些红军俘虏,大概两周可完成,再遣送回江西。所以,原定的去广东一方案作罢。事实上,折腾了这么久,所谓的七千俘虏基本上原地没动。
  其实,这也是何键故意将了白崇禧一军,假戏真做,我倒要看你怎么交出这七千多红军?湘军与红军作战多年,当然知道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俘虏,这明显就是骗人的把戏!当然,白崇禧在开启一个谎言后,又不得不用其他的谎言来弥补。不过他也不是傻瓜,在把戏做足、宣传做尽后,再有以各种理由故意搪塞、拖沓,就把这件事情慢慢地糊弄过去了,最后也成了没人管的无头案。我们在后来的各种电文中,也没有见到双方真正移交落实这七千多俘虏的任何记载。国民党军阀之间矛盾重重、勾心斗角、寻求自保,这也是红军总能险象环生,又最终能绝处逢生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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